
2024-07-18 · 華語/其他音樂
《鳴》 有年初冬,我在外地出差,說是出差,可也沒做什麼工作,幾天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我還在咖啡館裡盯著一座仿古銅制燭臺發呆,上方插著一根細細的白蠟,中部彎曲,周身有黑斑,近似發黴,好像從來沒有人想過要把它點著。過了一會兒,登機信息一直催促,我不情願地出了門。沒什麼具體的原因,當天就是不想回去,仿佛我只要一走,就會有不詳之事發生。這種預感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去機場的路上下了一點小雨,待抵達時,雨已經很大了,人群擁塞。於是我開始企盼航班取消,這樣就有充分的理由讓自己稍作停留,而對於這多餘的時間要用來做些什麼,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遺憾的是,雨雖不小,航班卻未晚點,照例安檢登機,等我坐上座位,一種至為深沉的絕望如同起飛之前的噪聲一般將我團團環繞,我想,一切為時已晚。誰又能想到呢,將我們的人生從一條軌道上小小地策動了一下的事件往往是這樣一場可有可無的雨。我就這麼想著,在持續的低頻嗡響之中,一不小心睡著了,再睜開眼,已不知過了多久。這時,旁邊的人見我醒來,跟我說,我們還沒起飛呢。我胡亂應了一句,轉頭看去,是一位年紀不輕的男性,寬臉短發,無須,左右鏡框高度不一致,視物時如同挑眉質疑,身材些許走樣,腹部輪廓明確,穿著一件淺色襯衫,也正因為顏色太淺,在舷窗漏出的有限光亮之下顯得有點髒,陰影與灰跡分不清。他說,我觀察你半天了,朋友。我瞪著他,沒有講話。他說,別介意,朋友,沒有別的企圖,只是想說,我看出來了,你可真是一個傷心的人啊。我說,什麼?他的拇指與食指彎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弧,比在自己的胸前,跟我說,大約這麼大吧,你的傷口。我沒理,閉上眼睛,準備接著睡。他說,我看出來了,看出來了,我看得出來的。反復幾次,我實在忍不住,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麼呢?他把安全扣松了松,艱難地將身子轉過來一些,跟我說,我有個本領,就是任何人的傷口,一眼就看得出來。比如剛剛經過的那位乘務員,她還可以,傷口差不多指甲大小吧,在後頸,像是被誰親了一口,她的傷心就是不知道被誰親了一口,轉過頭去,人就不見了;右邊的那位老人,傷口在小腿上,你信不信,沒準兒以前挨過子彈;機長我也看過了,在腦部,傷口不大,但比較深,見不到底,我想他可能有點偏執吧;還有給你驗票的那位,記得吧,那女孩長得不錯,可惜,肚子上那麼長一道疤,你知道吧,哎,她懷孕了,可惜啊,馬上就要那麼傷心,我都不敢去想了。聽後,我覺得純屬無稽之談,且為身邊坐著這麼一個人而感到不妙,決定不再作聲。他見我不回應,只是嘆了口氣。過了十幾分鍾,飛機紋絲不動,他似乎有些按捺不住,解開了安全扣,身子沉下去一點,扭頭對我說道,其實我是能聽見那些聲音的。我稍偏過頭,他立刻饒有興致地說了起來:我是說,傷口的聲音,我聽得見,聽見它們朝著我喊。我皺了皺眉。他說,有的是急促的哨音,前短後長,劃出一道尖亮而鮮明的弧線;有的像是低吼,好比草原深處的獅子,抖抖鬃毛,喉嚨發出響聲,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有的則是鳴叫,像活的金屬,或生鏽的鳥,就好比你的。我說,我的?他說,對,怎麼形容呢,一把鋼錐,捅進去一部分,尾部圓周旋轉,剜成一個錐形的空間,聲音就是從那裡面出來的。你明白吧,這樣一來,外面的聲音鑽進去,由大至小,凝為一個小小的、沉重的核心,不停刺著你的心髒。當然,你的心髒也在喊,不斷地喊,就這麼喊,但聲音一發出來,立即四散,像一個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奮力呼叫,可沒人聽得清說的是什麼,是陷入亢奮還是在求救,唉,但我能聽得到的。我說,我說了什麼呢?他說,朋友,就不說了吧。我說,沒意思了。他說,你想知道是吧,是的吧,不是我非要說,是你想要知道。我說,別廢話了。他說,那我說了,剛才在夢裡,你不是你,是個女的,她說的是,冬日時光好,想與您相依,醒來後也不是此刻的你,是個很老的人了,說的是,月光如刑具,蒙緊我雙眼。沒錯,許多年就這麼過去了,至於現在喊的嘛。說著,他悄悄湊在我的耳畔。聽後,我想了想,說道,哦,原來是這樣。他說,對。我說,真的嗎?他說,千真萬確。我說,還有嗎。他說,沒了,朋友,快起飛了,過會兒就到,我現在想睡一會兒,我比你累多了,你不知道天天聽這些是什麼感受,一萬架飛機起飛的聲音,一千面噪音做成的硬牆,也不比我耳朵裡的更嘈雜,好在啊,朋友,好在我的內心,清脆如鈴,你要是睡不著,不妨也聽聽看。說完,他扯過一條長長的紅色毛毯,覆在臉上,向後倚去,不再講話。不久,飛機滑行,引擎隆隆作響,如奔襲而來的馬隊,攜著瑣碎的鈴聲,要直取所有人的心髒。上行時,忽然振蕩了一下,緊接著是另一下。我想,沒錯,的確是這樣,沒有第三句。他用喉嚨盡量模仿了一個不存在的聲響,並非音波,更像是一則不規則的口信,我知道它的來處,守在過去的愛人,抑或埋伏在身上的使者,聲聲竭力而真切,但它找不到回音,無處潛逃,只得與我一起封於艙內,懸在半空,就這麼飄來蕩去,就這麼長鳴不息。 班宇 視覺設計:maf-works(dot)com